半夏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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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此時心中的安寧告訴他,他選對了路。◎

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, 這當然只存在于聖賢書上,無論哪個王朝的宗室觸犯律法,最後基本都是由皇帝做最終裁決, 皇帝們也往往都會對宗室給予減免或特赦, 如果沒有減免或特赦, 要麽是那個宗室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,要麽是那個宗室不被當朝皇帝所喜。

興武帝自認還算明君,但他也從未想過真要按照律法嚴懲自己的長女與太子,包括那些開國功臣或是新晉的能臣們, 興武帝都會給他們一份恩寵,譬如他曾經給過袁兆熊改過自新的機會, 也沒有對欺君通敵的傅道年趕盡殺絕。

遇到這種時候,剛正如禦史大夫聶鏊也不會奏請皇上必須按照律法行事,只要皇上最終的懲罰能夠服衆便可。

戶部郎中方濟既無前功也非宗室, 興武帝直接讓禁衛将人送去大理寺細審了。

永康貪財受賄, 興武帝罰她交出方濟給她的一萬兩賄銀, 并繳納五倍其數的罰金, 也就是五萬兩。按照本朝律法,官員受賄情況較輕的, 便是罷官、貶官與繳納罰金并用,更嚴重的才是判處入獄、流放或死刑。

永康身為公主無官可貶,罪也不至于廢為庶人, 興武帝就将女兒每年的爵祿降為原來的一半,原來是五千兩,以後只有兩千五百兩了, 單看永康憤怒不甘又敢怒不敢言的樣子, 就知道興武帝這懲罰不可謂不重。

此外, 興武帝還懲罰永康閉門思過一年,無诏不得出府。

永康低着頭,一邊心疼自己馬上要交出去的六萬兩銀子以及少了一半的爵祿,一邊又盼着父皇既然重罰她了,就不要再重罰弟弟。

興武帝暫且略過了太子,對楊執敏道:“仲文啊仲文,早在朕起事之前,朕就把你當弟弟看了,雍王是朕的親弟弟,可他粗人一個不愛讀書,朕喜 歡你比喜歡他還多,朕天天在雍王、鄧沖面前誇你,誇得他們都想揍你一頓……”

一直都低着頭的楊執敏突然痛哭出聲,伏在地上哽咽道:“皇上,都是臣糊塗,您怎麽罰臣都行,求皇上保重龍體,切莫因為臣傷心難過,否則臣當真要罪該萬死了!”

文武百官都聽出了皇上的哭腔,趕緊跪下求皇上愛惜龍體。

興武帝轉過身,拿袖子擦擦臉,側對着衆人,繼續對楊執敏道:“你選人薦人的本事朕還能不清楚?朕嘴上罵你糊塗,可朕知道你一點都不糊塗,你也不是怕你不幫忙太子就恨上你,朕都知道,你是把太子當自家晚輩了,你把他當孩子看,你怕拒絕了他抹不開臉,所以你寧可為他破回例。”

“你真在別的事上犯糊塗,朕不會怪你,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犯錯?朕失望的是你明明把太子當晚輩,明明知道太子走上了一條歪路,你還不把他拉回來……”

“不,父皇,都是兒臣的錯!”秦弘再也聽不下去了,哭着擡起頭為楊執敏澄清道,“當時楊大人就提醒過我,說父皇最恨貪官庸官亂政,是兒臣恥于認錯故意裝了糊塗,是兒臣明知不該為還一意孤行辜負了父皇與楊大人的教導,父皇,楊大人是被兒臣連累的,您要罰就罰兒臣吧!”

如果說楊執敏只是愧對父皇,秦弘的心裏便壓着兩份同樣沉重的愧疚,一份是愧對父皇,一份是愧對楊執敏,因為楊執敏本是一個清名無暇的開國功臣,是他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,硬往楊執敏身上潑了一桶髒水!

楊執敏急道:“太子不必再多言,臣未能及時勸阻太子便是有過,臣甘心受罰!”

秦弘還想再說,被永康、秦仁一前一左地同時按了下去。

興武帝被兒子打斷了一次,剛剛還想說的話也懶得再說了,直接道:“念及楊執敏幾十年來薦才有功,這次只罰你革職留任,三年內如無過錯便可官複原職,再犯一次糊塗,你就回家養老吧。”

楊執敏哭謝皇恩。

只剩下太子沒罰了,興武帝閉着眼睛靠到龍椅上,疲憊道:“朕頭疼,左相,你說說,朕該如何懲罰太子。”

秦弘剛想再辭太子之位,時時刻刻提防他的秦仁一手又捂了上去。

嚴錫正見了,厲聲喝道:“太子,皇上已經被你們氣得頭疼了,你還要繼續胡言亂語惹皇上生氣嗎?”

請辭請辭,就知道請辭,這時候請辭,仿佛小孩子挨了爹娘的打故意放狠話一樣,誰敢當真?

秦弘被他一句話罵得低了頭。

嚴錫正心頭的火氣一點都不比皇上少,見太子那邊安分了,嚴錫正深深地吸了口氣,思索片刻,谏言道:“皇上,太子素來寬厚,因顧念手足之情不忍心拒絕永康公主的無理要求情有可原,然堂堂儲君卻徇私枉法,不罰不足以肅正朝綱,臣以為,可罰太子在朝堂上宣讀罪己書,以為警戒。”

罪己诏是君王頒布天下的,讓天下百姓都知道自己的過錯,太子只是儲君,在滿朝文武面前表個态足矣。這種懲罰對太子而言其實已經夠嚴重了,若非太子實在令人失望不堪重用,若非看出皇上易儲之心的堅決,嚴錫正不會提出此法。

大殿上響起了文武百官的議論之聲,開口的都是覺得是不是太重了,覺得罰得好的當然不會傻到說出來。

興武帝捏了捏額頭,問戴綸、聶鏊、呂瓒的意思。

聶鏊剛要開口,見戴綸看向武官那邊,他便也順着他的視線看向了成國公呂瓒,也是太子的岳父。

呂瓒是個武将啊,以前打天下的時候大事都是皇上、楊執敏等聰明人拿主意,再不濟還有他老子呂光祖,他就是個跟班的,出些力氣上戰場殺人還行,官場上這些彎彎繞繞他真琢磨不來。

可皇上都被太子、楊執敏氣哭了,都是太子惹的禍,這樣的兒子,給他他都要打一頓,現在只是罰太子寫份罪己書當衆讀一讀,難道還不應該?

那可是嚴錫正的主意,嚴錫正最懂皇上的心思,而他越是太子的岳父,越不能在這個節骨眼替太子求情。

思及此處,呂瓒出列道:“臣覺得可。”

戴綸、聶鏊也覺得可。

這幾位重臣都同意了,後面那些議論之聲便都消了。

興武帝起身道:“那就按照左相說的辦吧,朕累了,散朝。”

.

永康直接被禁衛請出了宮,秦弘這副樣子肯定沒精神去中書省當差了,秦仁便親自扶着大哥往東宮走。

秦弘的眼淚在大殿上都快流盡了,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秦仁又心疼又難受,邊走邊哭:“大姐受賄這事,大哥确實不該幫忙,可大哥是什麽樣的人父皇難道不清楚,他最多罵你兩句,大哥為何要說辭太子的話,你這不是存心讓我跟着心驚膽戰嗎?我不管大哥怎麽想,反正我從沒有過那個心思……”

秦弘看着哭得眼睛通紅的三弟,鼻涕都快流出來了,苦笑道:“三弟別多想,大哥沒有猜疑你的意思,只是你也看到了,大哥真當不好這個太子……”

“不,我不許大哥這麽說!”

秦仁直接攔到大哥面前跪下了,抱着秦弘的雙腿不肯松手:“在我心裏,大哥就是最好的太子,也是唯一的太子,大哥再說一句那樣的話,我就,我就再也不踏出王府半步,你們誰愛當誰當,我是半點都不想攙和,也不想操這個心!”

宮裏到處都是禁衛與宮人,秦弘急着把三弟拽了起來,頭疼道:“行了,你忙你的去吧,我自己回去。”

攆走只會給他添亂的三弟,秦弘自己回了重元宮。

他帶了一肚子的心事回來,大姐被罰的事,楊執敏的革職留任,父皇的傷心落淚,他的請辭未果。

這些都瞞不住了,秦弘如實跟太子妃呂溫容講了一遍。

呂溫容無力地坐到了椅子上。

太子從未跟她提過大公主幫官員牽線打點的事,呂溫容只知道她剛嫁過來的那幾年大公主經常進宮單獨與太子說話,每次大公主走後太子都要愁一段時間,直到太子鬧過一次頭疾,大公主才不再強求單獨與太子去書房。

不過追究舊事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……

“殿下真要請辭嗎?”呂溫容心亂如麻地問,她不貪戀太子妃的尊貴,只是太子做了廢太子之後,日子會變成什麽樣?铮哥兒受得了嗎?

秦弘看向妻子,竟然笑了下:“不瞞你說,我早就有過這樣的念頭了,以前我不敢說,今天終于說出來了,我只覺得全身一輕,如果再讓我繼續做這個太子,光是想想,我的肩上便又要再壓下兩座大山,我的心也将繼續惶恐不安……”

“那就不做了!”呂溫容哭着撲到丈夫懷裏,心疼地抱住這副從強壯變得清瘦無比的身軀,緊緊地抱着,“那就不做了,我喜歡的是你,你做太子我就給你做太子妃,你做普通人我就給你做一個普通的妻子,我不求大富大貴,只求你好好的,求你陪我白頭到老。”

她喜歡的太子,是少年時候笑起來溫潤如玉的太子,是那個會陪着她閑聊家常的太子。

可這些年,她眼睜睜地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憔悴,看着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,看着他頭疼時的痛苦煎熬,呂溫容便跟着他一起憔悴一起憂慮一起煎熬,這樣的日子,她也早不想要了。

秦弘低頭,将臉埋進妻子濃密的發中。

此時心中的安寧告訴他,他選對了路。

既然選對了,他就該堅持走下去,不光光是為了自己能夠解脫,也是對父皇對大齊負責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來啦,100個小紅包,明天見!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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